因为身份悬殊而产生的发慌与害怕。
我迈开步伐,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其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上那粗粝的原野泥土味,会弄脏了这间属于大名模的无菌病房。直到走到她的床榻前,我有些局促地半俯下那一具高大、结实的身躯,迎着她那一双盛满了江水般柔情的杏眸,指尖因为过度的紧张与害怕她会拒绝自己,而正在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着。
「大小姐……跟我回家吧。回山上去。」
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软,沙哑中带着对她最毫无保留的偏爱豁免权。
这句话,没有半点外面的命令与霸道,那语调里,全是一个被收养的小孩,在自己守候了二十五年的神祇面前,最为卑微、也最为赤诚的恳求。
沈星若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双被占有欲与自卑死死拉扯着的眼睛。在这一秒钟内,在我们两人黏稠交织的呼吸里,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长幼尊卑与世俗规则,在此时此刻,全都奇蹟般地、化作了一滩融化的春水。
她没有去喊保安,也没有去听苏曼的催促。
她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那一张不施粉黛的精緻小脸,带着最深的默认与服软,软软地、放心地偏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看着她眼神里那一抹不再掩饰的依恋,我知道,我不能再退了。就算她以后会怪我,就算这是一场以下犯上的疯狂,我也要把她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生生接出来。
我屏住呼吸,大手有些颤抖、却极其小心翼翼地穿过她衣服的柔软料子。一隻大掌极其轻柔地托住了她那一处瘦削的肩膀,另一隻大手,则无比珍视、也无比避开右脚伤势地托住了她的大腿侧边,微微一用力。
没有任何粗鲁,也没有用同样蛮横的力道去掠夺她,我只是像接住了一滴随时会碎裂的晶莹露水一般,无比小心、无比卑微地将她那具疲惫不堪的身躯,凌空抱进了我那宽厚、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着的结实胸膛最深处!
「啊……苍狼……你……」
沈星若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塌陷在我的衣服里,那一双纤细修长的手臂,此时此刻在生理本能的驱动下,却极其诚实、也极其依赖地死死环绕住了我的脖颈,将脸颊埋进了我的肩窝处。
「别怕,大小姐。有我在,没人能再逼妳做任何事。」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在大手托举的力量下大步流星地转身。
大楼外,暴风雨依旧下得铺天盖地。我没有走正门,而是用自己的居家服大衣将怀里沈星若那条缠着绷带的右伤腿密密麻麻、完全包裹住,冒着瓢泼大雨,大步将她抱上了那一台黑色粗粝的悍马车。
「轰——!」
我一脚踩下油门,黑色悍马车在漫天大雨与无数道被大雨洗刷干净的碎金晨曦方向,发出了一声最沉稳的低鸣,调转车头,朝着那一片远离尘嚣、完全由我一个人在山上,像燕子筑巢一样、小心翼翼为她慢慢建立起来的那个专属她的微型农场最深处,狂奔而去。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失神地看着我正专注驾驶的侧脸。
她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卑微、退让的小男孩,这几年一个人在大山深处,竟然为了她,默默地亲手开闢出了这样一个可以不用再去逞强、真正安了心的避风港。
而我握着方向盘的大掌此时依旧在有些不可遏制地轻微发慌、颤动着,心里还在小心翼翼地害怕着她会不会不喜欢这个简陋的地方。就在这片被黑夜与白天的彻底交替下,沈星若那一隻柔软的小手,在颠簸的车厢内,突然主动伸了过来,没有给彼此留下一丝空隙地,与我那一隻正泛着汗水的大掌,死死地、紧紧十指相扣在了一起。
那份从指尖传过来的、透过骨缝的依赖与温热,在剎那间,把我内心深处所有的卑微与自卑都熨平得干干净净。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宇宙里,我们这段藏在心底深处、互相喜欢了多年却从不敢明示的深刻情愫,正伴随着这一场暴雨的洗礼,长长久久地……在黑土地最深处,翻开了余生相依为命的最初的最美生命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