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那嗓子从手机里出来,一条接一条:“华子你说逗不逗,还说六一解封呢,解个屁,我家老吴早上起来还特意刮了个胡子,刮得可板正了,上厨房给我熬粥去了,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听完,拿手机贴着嘴回了句:“可不咋的,胡子刮挺好。”
没有下文。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白天档的节目,一男一女坐着唠嗑,中间摆着茶。
她看了一会儿说:“视频老几样也不知道拍啥。”
抖音号好几天没正经更新了。
拍的那几桶花早败干净了,干花教程发过两轮,评论区催更的她都没回。
阳台上那两支倒挂的玫瑰还在,干透了,颜色沉下去,她路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花头晃了晃,没说话。
我坐餐桌边画第三张图,铅笔在图纸上走,沙沙的。“妈,你拍我做图得了。”
“拍你那玩意儿有人看吗。”
“咋没人看,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封控在家,儿子养家。”
“滚,谁养谁。”
她怼她的,我画我的。
电视里那俩人还在唠,楼上不知道谁家拖了一下椅子,吱一声,铅笔沙沙地走。
这天下午屋里没人闲着,也没人说话。
四点多光斜进来,在茶几玻璃板上摊着,底下压的旧照片晒得发亮,那是我骑木马那张的边角。
傍晚将近,她在厨房翻冰箱找晚饭灵感,挂面中午吃过了,晚上吃啥没着落。
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压缩机跟着一声一声地起。
我在餐桌画图,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
三十一号那天陈姐私聊里知会过,〈明儿下午到〉,就是今天下午。
那条记录我删了。
现在等一声敲门。
五点半,敲门声,两声,不重不轻。
“十二栋的,物资。”
她在厨房应着“谁呀”,手在围裙上擦着往门口走。
我先站起来了,膝盖都顶直了,手撑上桌沿,图纸上的铅笔滚了半格。
我又坐下了。
这个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
她没回头,她正往玄关去。
门开一道缝,消杀过的泡沫箱推进来,一股消毒水味儿先到的,冲鼻子。
志愿者话没超过三句,放下就走,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门上那个小盒咔哒一声,归了位。
她低头看箱子,直起腰。
“昨天不是没接龙东西吗。”
屋里静了一拍。
就这一拍,挂钟走得比平时响,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垫着底。
我数了两下挂钟,从餐桌边过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
“没解封,馆子出不去了,不影响咱们搁家里吃顿好的。”
箱盖掀开,闷响一声。
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凉气往上冒,扑在我手背上,底下压着两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两瓶碰出一点玻璃声。
她站旁边看着,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
“陈姐那儿弄的?”
“前两天就托她留的。”
她啧了一声:“瞎花钱。”手已经开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子按了按,“这块肉不赖,今儿就吃它。”
我从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见一眼:“那又是啥。”
“这个先存着,到时候真解封了,咱们庆祝用。”
我拎着进了自己屋,塞进书桌底下的空档,纸箱往里推了推,挡住,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了一把。
她已经在厨房化肉了,水龙头哗哗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
“中午那面也不亏,卧蛋了。”
“亏大了,白占一顿名额。”
我把两瓶啤酒塞进冰箱门格,立着,挨着小半板鸡蛋。
冰箱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两瓶,立得稳稳的,瓶身上的商标朝外。
冰箱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最后漏出来一线,灭了。
里脊进了冷水盆里化着,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
她挽袖子,袖子撸到小臂,说今儿锅包肉,谁也别拦着。
半个多月前饭桌上那句话,我点的菜。
锅包肉真要来了。
里脊化好了。
她捞出来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匀,码在案板边上一排,粉白粉白的。
我在旁边看,她说看啥,学着点,下回你整。
“整就整,有啥难的。”
“难的在后头呢。”
腌肉,抓匀,搁一边喂着。
调糊我自告奋勇,淀粉倒进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挂不住,肉片放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