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细得像是刚从织造局出来的。
为什么要穿这个?
贾母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看向李四。
李四仍站在门口,合十躬身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春回造化之术承接天地灵机,需以最隆重之衣冠与灵力相合。越是尊贵的品服,承接灵机时便越是顺畅。此乃定制。历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恭谨,好像说的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贾母盯着他看了两息。
李四面色不变,目光清正坦荡,并无半分心虚闪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套诰命大妆。
心中隐隐觉得古怪。
穿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去做那种事?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到头来还不是要脱个精光?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现在不想问太多。
问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打退堂鼓。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不要再给自己找退路。
“换便换罢。”她说。
声音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李四点了点头,拍了两下掌。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常,穿着极素净的青布衫裤。
她一出来便低了头,垂着手站在梳妆台旁,目光只落在地面上,不看贾母的面。
“这是哑婶。”
李四道:“自幼聋哑,不闻不言。专司伺候更衣梳妆。”
贾母看了那妇人一眼。
果然,她的面上带着一种天生聋哑之人特有的木讷平静,对外界的声响完全没有反应。
连李四在旁边说话,她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好。
聋哑的好。
听不见、说不出,是最妥当的人选。
贾母暗暗点了点头。
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个真人安排得极为周全。
“贫道先行告退。”
李四再次合十一礼,“老夫人更衣毕后,贫道来引。”
他退了出去,暗红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接引殿中只剩下贾母和那个哑婶。
安静。
极静。
只有香炉中那缕青烟无声地升起来又散开去,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贾母站在屋中,面朝那架梳妆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像。
镜中人面色平静。
五官端正。
穿着朴素的石青褂子月白裙。
发髻简单。
面上没有脂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
保养得好的那种……
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颧骨处的松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决绝。
“动手吧。”
她对那哑婶说。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哑婶听不见。
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去解贾母褂子上的盘扣。
换装的过程漫长而仔细。
先是脱。
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来。
月白裙松了腰带褪下来。
中衣解了带子褪下来。
一层一层。
最后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亵裤。
那哑婶将脱下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上。
然后开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里衬。
月白色的软绸内衫,贴身裁制,将肌肤包裹得服帖。
然后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纱衫。
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缎面,翟鸟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
再是大衫,宽大的袍袖垂到膝下。
然后是蔽膝、大带、玉革带,一层一层往身上叠加。
最后是那件大红霞帔,从双肩披下来,帔坠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赤金如意锁晃了两晃。
每加一层,贾母便觉得自己重了一分。
那些锦缎和绣线的分量一层层压在肩上、裹在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华贵而沉重的形体。
最后是凤冠。
哑婶将她的简单发髻拆了重新绾过,梳成了配凤冠的高髻。
白中带黑的发丝在灵巧的手中被绾成了规整的形状,簪了几根固定用的金钗。
然后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对准了头顶,缓缓落下。
凤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贾母感到脖颈上猛地一沉。
九翚四凤的金翟、珠翠云片、如意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