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香港,夏天黏腻得像是糊了一层糖胶。咸湿的海风卷着油麻地避风塘的鱼腥味,混着街道上廉价香水、汗液和炒牛河的油气,一股脑儿塞进弥敦道旁这间逼仄的“笼屋”里。
林凡躺在狭窄的上铺,身下的草席印着一圈模糊的人形汗渍,膈得他背脊生疼。头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吹起来的风也是热的,压根驱不散这闷罐子里的暑气。
隔壁铺位老伯的鼾声震天响,夹杂着楼下大排档的喧哗、霓虹灯管闪烁的电流声,还有不知哪家夫妻夜半的争吵。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烟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穷困的酸馊气。
他瞪着眼前低矮、发黄的天花板,几缕蛛网在热风里轻轻晃荡。
不是梦。
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喉咙干得发紧,还有这具属于十八岁年轻身体里,那份被现实磋磨得近乎麻木的疲惫,都在反复提醒他这个事实。
二零二四年的科技新贵,一觉醒来,竟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香港,成了个兜比脸还干净,刚从某家中学校门跌撞出来的“后生仔”。
记忆混乱驳杂,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前世阅尽的商海沉浮、科技浪潮、无数关键节点的信息baozha……与今生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勉强读完中学便不得不出来谋生的惨淡现实,交织碰撞,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大,铁架床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铺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含混的粤语带着浓重的睡意:“顶……夜麻麻,躝尸趷路啊……”(妈的……大半夜,滚去死啊……)
林凡没理会。他摸索着,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旧皮夹。指尖触感粗糙,里面空空荡荡。
借着窗外霓虹灯间歇闪烁投进来的、光怪陆离的彩光,他仔细地数。
一张,两张……五张皱巴巴的十元港币。
绿色的钞票,上面印着汇丰银行的字样。这就是全部。
五十港元。
一九七二年的五十港元。或许够吃十几碗云吞面,或者买几包劣质香烟。
但对于一个野心比天高、却被困在这鸽子笼里的重生者来说,这点钱,讽刺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捏着那五张纸币,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诞的亢奋。
五十块。启动资金。
足够了。
前世的一切在脑中飞速闪回,信息洪流奔腾汹涌。他需要纸笔,需要立刻抓住其中最关键的那一缕!
他猛地翻身下床,动作轻捷,几乎没再弄出什么声响。赤脚踩在油腻的地板上,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破旧行李,冲到门口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前。
桌上堆满了杂物,空啤酒瓶、吃剩的盒饭、几张过期的马经报纸。他胡乱扒拉着,终于在一堆垃圾底下,摸出半本被撕得只剩寥寥数页的练习簿,还有一截小指头长短的铅笔头。
指尖因为激动有些发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着窗外“荣华冰厅”那块不断闪烁的霓虹招牌透进来的粉紫色光芒,俯下身,铅笔尖重重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线条开始延伸。
不再是孩童式的涂鸦,每一条线都精准、肯定,带着一种冷酷的工业美感。按钮的布局,摇杆的弧度,crt屏幕的倾斜角度,投币口的机械结构……甚至内部基板、处理器、内存的粗略架构,虽然受限于工具和时代,无法尽善尽美,但那超越时代的核心设计理念,已呼之欲出。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所有的外界嘈杂——鼾声、车声、霓虹灯的嗡鸣——全都褪去,消失不见。世界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脑海里,一台注定要震惊世界的街机雏形,正撕裂时空的壁垒,在他笔下疯狂地具现化。
“《太空侵略者》……不,太早。”他喃喃自语,笔尖不停,“《pong》?简单,但不够劲……吃豆人?硬件要求太高……”
一个个经典游戏的名字在他脑中飞旋碰撞。
“就是它了!”笔尖猛地一顿。
一个更具动作感、更具对抗性的概念抓住了他。双摇杆,双玩家,飞机,炮火,绚烂的baozha效果……一个在这个年代绝对惊艳的设计!
铅笔再次疯狂舞动起来,细节不断丰富。
“……显示芯片……处理器用摩托罗拉的6800?还是等英特尔8080?……成本……不,先做出框体,游戏逻辑可以先用分立元件硬编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