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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1 / 3)

温煦的夜色缓慢地降临。

女士们都留在别墅的客厅里,而男士们还待在门前的花园中,围着一张摆满茶杯和小酒杯的圆桌,有的坐着,有的骑在椅子上抽烟。

在渐浓的夜色中,他们的雪茄犹如眼睛闪闪发亮。有人刚刚讲述了昨天发生的惨剧: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在应邀来到对岸的众人注视下,都跳河淹死了。

g将军并始讲述:

不错,这类事件令人冲动,但不恐怖。

“恐怖”是个老词,其含义远非“骇人”可比。刚才讲的一件惨剧,让人激动,让人百感交集,让人骇然,但是不能让人恐慌万状。要让人感到恐怖,那就必须超出心灵痛苦的激动,必须超出一种惨死的景象,而应感到一种神秘的战栗,或者一种超自然的、异乎寻常的惊悚。一个人丧命,即使死得极为悲惨,也不能引起恐怖。战场并不恐怖,流血也不恐怖;最卑劣的罪行也极少引起恐怖。

喏,这里讲两个事例,都是我亲身经历,是这两件事让我理解恐怖的含义。

那是一八七○年战争期间。我们部队穿越鲁昂城,撤向奥德梅尔桥。部队残余两千人,已经溃不成军,士气涣散,而且都精疲力竭,准备撤到勒阿弗尔城整编。

大地一片积雪,夜幕降临。我们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只顾慌忙逃跑,普鲁士军队紧追不舍。

诺曼底的田野一片惨白,在黑暗、沉重而狰狞的天幕下,向远方延展,只有围着农舍的零星树影依稀可见。

在晦暗的暮色中,只听见一种疲软的嘈杂声响,又像畜群行动那样闹哄哄,那是无数脚步的混杂,还伴随着饭盆和军刀模糊的撞击声。我们的人都弯腰弓背,浑身肮脏不堪,许多人甚至军衣都撕烂了,大家拖着疲惫的步子,在雪地里匆匆赶路。

那天夜晚天寒地冻,手一触摸钢枪托就被粘住了。我时常看到一个小兵脚疼得受不了,就脱掉军靴走路,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他走了一段时间,便坐到田野里,想休息片刻,可是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每个坐着的人就是个死人。

我们身后丢下那么多可怜的士兵。他们力气耗尽,想歇一歇僵硬的双腿再继续赶路!然而,他们一停下来,冻僵的躯体内几乎停滞的血液就不再流动,不可抗拒的麻木传遍周身,他们再也动弹不得,好像钉在地上,眼睛也合起来,转瞬间,这个超负荷的人体机器就完全瘫痪了。他们的额头逐渐垂向双膝,但又没有完全倒下,只因腰身和四肢像木头一样硬,已经动不得了,既不能弯曲,也不能挺直。

我们这些身体较强壮的人,虽然冻透了骨髓,还是凭着惯性往前走,走在黑夜里,走在雪地上,走在严寒而致命的田野,只觉得悲痛、败退、绝望将我们拖垮,尤其是遭到遗弃,面对末日、死亡,虚无的那种可恶的感觉,把我们逼到绝路了。

我瞧见两名宪兵抓着胳膊,押解一个古怪的男人。那人年岁挺大,没留胡子,模样的确令人惊奇。

宪兵认为抓到一名间谍,便寻找一位军官。

“间谍”的说法,立刻在艰难行走的士兵中间传开,他们将俘虏围住。有个人嚷道:“枪毙他!”所有士兵都累得要倒下,只是由于撑着枪才勉强站立,他们突然兽性大发,狂怒起来,能驱使人群进行屠杀的那种狂怒。

我想要讲话,那时我是营长,然而没人再承认军官了,弄不好连我都会给枪毙。

一名宪兵对我说道:“这个人跟踪我们三天了,逢人就打听炮兵的情况。”

我试着审问那个人:“您是干什么的?您想干什么?您为什么总跟随着部队?”

那人嘟嘟囔囔讲一种土话,根本听不懂。

那个人确实很怪,窄窄的肩膀,一副狡猾的眼神,在我面前又神色慌张,以至于老实说,我也开始怀疑他是间谍了。看上去他有了一把年纪,身体很虚弱,他偷眼打量我,那低下的神态中,透出愚蠢和狡诈。

围着我们的人嘟囔道:“站到墙根!站到墙根!”

我对两名宪兵说道:“你们能负责这名俘虏吗?……”

话还没有说完,宪兵便一哄而上,将我撞倒,只见一瞬间,那人就被愤怒的人群揪住,打倒在地,又拖到路边,朝一棵树扔去。

他摔在雪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立刻就把他枪毙了。士兵们朝他开枪,随即又压上子弹,再次射击,像粗野的人那样疯狂。他们还你争我夺,都要射上一枪,于是鱼贯走过,总是朝尸体开枪,就好像列队经过棺木,往上洒圣水一般。

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普鲁士人!普鲁士人!”

于是,我听见惊慌失措的部队在溃逃,一时沸反盈天,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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