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莲花洞以西二十里，路边茶棚，巳时。

我轻信了他们。

走出莲花洞的时候，金角大王接过葫芦，看了我一眼，说“和尚，你说话算数“。我信了。后勤干久了，总觉得账结清了就是结清了——物资归位、人员归队、借款还清、手续完结，这桩事就算翻篇了。

可我忘了，妖怪不按后勤的账本过日子。

出洞还不到一天，我们正在路边茶棚歇脚。大师兄端着茶碗蹲在条凳上，二师兄趴在桌上补觉，师父在念经。日头正毒，茶棚的草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洞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七八个。黄袍、银袍打头，后面跟着一群小妖。金角大王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紫金红葫芦，银角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另一只金黄色的葫芦——那只我没换成的真葫芦。

“和尚！“金角大王在棚外十丈的地方站定，声音里带着一股“我改了主意“的坦然，“唐僧肉老黄还是想尝尝。“

我放下茶碗站起来。脑子里翻出来自己昨天的那句“账结清了就是结清了“，翻了一圈又摁回去了。账没结清。在妖怪的世界里，东西还了不叫结清，叫“你们手里没东西了“。

“金角大王，葫芦还你了，落胎水也给你喝了，二师兄也放回来了。你当时说过——“

“说过。说过了又不算数的多了。“金角大王举起了手里的葫芦，“和尚，老黄反悔了。“

大师兄的茶碗已经搁在了桌上。金箍棒从条凳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道风声。二师兄醒了，钉耙握在手里，脸上的睡意一扫而光。师父的经念完了最后一句，站了起来。

“大师兄，别硬来。“我压低声音。

“不硬来，俺老孙去试试他那个葫芦的深浅。“大师兄脚下一蹬，已经蹿出去了。

的背面朝外，看着跟天庭公文差不多的样子。

“谁送？“二师兄问。

“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一个人去压龙府。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回来，你们就另想办法。“

压龙府在那座山坳里，院墙不高，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艳。我在门口站定，敲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穿红衣的小丫鬟，看了我一眼：“找谁？“

“取经路过的和尚。有封信，烦请转交压龙夫人。“

丫鬟接过信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慵慵懒懒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进来吧。“

丫鬟接过信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慵慵懒懒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进来吧。“

压龙夫人坐在正堂的藤椅上，后面拖着的九条尾巴铺了半张椅子。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模样，保养得不错，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五官舒展，手里捏着我那封信，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我。

“这信，你从哪来的？“

“老君托人转交的。他在天庭炼丹忙，不方便亲自下来。”

压龙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大红公章印子——那是天庭项目办的真章，只不过原文件的内容被我裁掉了，只留了半截空白纸和印章。她看了好几遍，信纸捏在指间，指腹在“老君“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想什么了“的笑，带着一点温度，又带着一点只有熟人才有的那种松弛。

“老君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横画挑起来，间距宽半格。“她把信纸放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口的一盆兰草上，“以前他给我写信，也爱这样落款。隔了三百年没见了，笔迹倒没变。“

我站在正堂里，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那句话透露的信息比我想象的多——“以前他给我写信““隔了三百年没见“——印证了传。太上老君跟这只九尾狐狸精之间，有旧交情，而且不是普通交情。旧交情到认得笔迹到三百年没见面还惦记着的程度，只有一种可能。情人。

“金角银角那两个孩子，确实闹得不像话了。“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拿镇纸压好，叹了口气，“他们刚来找过我，说抓了个叫唐僧的和尚，要吃他的肉长生不老——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夫人的意思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面有无奈，有认账，还有一点“既然是老君的意思就算了“的妥协。

“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