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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久,走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到肩膀上的牛仔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路口,四处张望了一下。
前面有一个公园,里面有石凳、花坛和几棵老榕树。
公园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照过来的一点余光,勉强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陈龙走进了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把牛仔包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空。
莞市的夜空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红色,是城市的灯光反射在云层上的颜色。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公园里的蚊子开始成群结队地来攻击他。
后来他终于躺了下来,把牛仔包塞在脑袋下面当枕头,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长椅是铁艺的,上面刷着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条。
椅面中间有几道缝隙,躺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缝隙硌在背上,不舒服,但陈龙已经不在乎了。
六月的莞市,夜晚的天气不算冷,甚至还有些闷热。
蚊子继续在他耳边嗡嗡地飞,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狗叫声。
陈龙把手臂盖在脸上,挡住路灯的光线,强迫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不知道吴梦会不会再找他。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在永丰服装厂继续干下去。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再回那个出租屋了。
不是因为他恨吴梦,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在乎她,在乎到无法接受她以那种方式活着,在乎到无法面对那个穿着亮片裙、化着浓妆、在昏暗的ktv包厢里陪男人喝酒的吴梦。
他想念那个在村口大槐树下喊他“龙仔快跑”的吴梦。
想念那个把攒了很久的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说“拿着花,别告诉你妈”的吴梦。
想念那个在旧围巷的破旅馆里冲进来、像个母老虎一样护着他的吴梦。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哭累了,可能是身体到了极限自动关机了。
总之,在某个时刻,意识像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公园里就有人来了。
是那些晨练的老人。
他们穿着宽松的太极服,提着录音机,三三两两地走进公园,占据了各个角落。
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练剑,有人在跳扇子舞,还有人只是绕着公园的小路快走。
录音机里放出来的音乐穿过清晨的薄雾,钻进陈龙的耳朵里。
“东方红,太阳升……”
陈龙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是冰凉生锈的铁艺长椅,身上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脖子落枕了,肩膀和后背的伤口被硬邦邦的椅面硌得生疼。
他坐起来,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
晨风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吹过来,凉丝丝的,吹走了他身上残留的睡意。
一个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大爷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小伙子怎么睡在公园里,但也没有多问,继续打他的太极去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