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内院的书房,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张学良踏进门槛时,感觉自己像个扛著棺材的送葬人。
他身后,两名卫兵押著被堵住嘴的刺客,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几乎要了整个张家性命的食盒炸弹。
血腥味,火药的铁锈味,还有西餐厅账房先生尸体上残留的死亡气息,似乎都跟著他一同挤进了这间屋子。
张作霖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后,没有看那些证物,甚至没看那个吓破了胆的刺客。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长子。
那双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暴怒,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能压垮人的脊梁。
他没有问敌人是谁,阴谋为何,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汉卿,”张作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你今天,很不一样。”
冲突,在一句不带烟火气的问话中,轰然爆发。
这不是嘉奖,是审判。
张学良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预演过无数遍的说辞,那些关于如何发现端倪、如何将计就计的英雄说辞,此刻在父亲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爹……”
“是谁告诉你,火车上有问题的?”张作霖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桌上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是……是我自己察觉到……”
“你察觉?”张作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的人,你的副官,就是内鬼。你拿什么察觉?用你那些跳舞听戏的脑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张学良最脆弱的神经上。
“你从哪里调来的人,敢在奉天城里动枪抓人,还封锁了火车站?”
“是……是驻军的……”
“放屁!”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没有我的手令,谁敢给你这个权力!张学良,你长本事了啊!”
压力,排山倒海。
张学良的额头渗出冷汗,背上早已湿透。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在父亲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准备的说辞在这种绝对的权力压迫下,漏洞百出,根本站不住脚。
他语无伦次了。
眼看著,这场本该是揭露敌人的献功,就要变成一场兄弟合谋、意图夺权的丑剧。
张作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翻涌著失望,猜忌,以及一丝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来自内部的背叛,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学良的脑海里,猛地闪过弟弟张学铭在门外那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神和那句最后的嘱托。
“哥,如果爹不信,你就别解释了。”
“……那说什么?”
“说实话。”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弃了所有辩解,放弃了所有伪装的功劳,选择了一场石破天惊的“自曝”。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里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嘶哑:“爹,你说的对!”
张作霖愣住了。
“我什么都没察觉!我就是个蠢货!”张学良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羞愤和解脱,“我的副官跟了日本人,我不知道!日本人把炸弹送到了我眼皮底下,我也不知道!我甚至还想著去西餐厅赴那个鸿门宴!”
他指著地上的刺客和炸弹,近乎咆哮。
“识破这一切的,不是我!”
“在火车站布下天罗地网,把日本人一锅端的,不是我!”
“甚至……甚至此刻,利用账房先生的死,来向您讨要权力,逼您彻查奉天城的,这个主意,也不是我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作霖握著烟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的冰冷和猜忌,像是被巨锤砸碎的冰块,寸寸龟裂,露出了底下的震惊与茫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也绝不可能想到,这一切的答案,会是这个。
“那是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张学良的目光穿过自己父亲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门外那个文弱的身影。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学铭。”
“是那个只会听戏、败家、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