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懒意。
“年前要把兵部的事全摸清楚,年后朕要看到兵部的新章程。”
他从她肩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格外清澈。
“臣明日便去兵部。”
小年这日,洛阳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寸,将整座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白的。宫人们起得比平日更早,扫雪的扫雪,挂灯的挂灯,廊下悬了一排新扎的红纱灯笼,雪光一映,红得格外鲜亮。
赵明昭在紫宸殿批折子,殿中地暖烧得足,她只穿了月白色的夹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侍女在侧边磨墨,萌萌趴在她膝边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吃一半,掉一半,碎屑落了满榻。
王茂漪今日放了她的假,说小殿下也要过节,强按着读书反而坏了心性。萌萌便像出了笼的雀儿,从早晨起来便黏在明昭身边,赶都赶不走。
“阿母。”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枣泥糕举起来,举到明昭嘴边。
明昭低头看了一眼,崔安吓得忙接过,自己吃了向小殿下道谢,萌萌歪了歪头,崔白白真的好馋喔,她给阿母的都要抢。
她从坐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殿门口去看雪。
谢晏也过来了,他穿着鹤氅,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几乎与雪同色。
进殿时肩头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冬青要上前替他拂,他摆了摆手,自己轻轻掸去了。
“陛下。”
“坐。”
谢晏在坐榻另一侧坐下,萌萌从殿门口跑回来,举着手里接的一小捧雪,献宝似的举到谢晏面前。“阿父!雪!甜的!你尝尝。”
谢晏低下头,“尝过了?”
萌萌用力点头,“尝过了,凉的!不是甜的!”
糟糕,暴露了。
谢晏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把湿漉漉的小手擦干净,萌萌乖乖地伸着手。
赵明昭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各地年礼的单子,皇后看过了?”
“看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他的字清隽工稳,年礼单子分门别类——十六州的、各藩国及各部落的。
赵明昭从头看起。
关中献的是一套错金的博山炉,炉盖铸成叠嶂山峦,香烟从山峦间的孔隙袅袅溢出,满室氤氲。另有一对白玉璧,玉质温润,叩之清越。
巴蜀献的是蜀锦,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五百匹,今年织得更精,另有一笼金丝猴,毛色金黄,机敏异常,是蜀郡守亲自进山督人捕来的。
江南献的是越窑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茶具,盏托、茶盏、茶壶、茶叶罐,件件温润如玉。
幽州献的是白狐裘一领,皮毛如雪,毫无杂色,是荀淮亲自猎的。另有一对海东青,驯得极熟,黑羽如铁,目光如电。
各藩国及部落的贡品也到了——
赵明昭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慕容部那一栏时,目光停了一瞬。葡萄酿百坛,她想起那日在慕容恪府上喝的酒,酸甜微涩,少年将军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皇后的意思,这些贡品怎么分?”
谢晏的声音不急不缓。“博山炉和白玉璧,先放陛下书房,蜀锦,按例分赐诸王及二品以上大臣。金丝猴,关在御苑,萌萌喜欢。白狐裘给陛下做件新大氅。海东青,一只赐薄盛,一只赐慕容恪。”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准。”
谢晏又道:“各地年礼,臣已按例拟了回赐的单子。单子在这里,陛下过目。”
赵明昭接过来看了,回赐的数额比往年加了一成,“为何加一成?”
“今年四方丰稔,连少府收入都比去年多了两成。年节赏赐,多一成,是朝廷的脸面,也是陛下的恩典。”
赵明昭将单子递还给他,谢晏做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年年如此,从无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陛下!太上皇入城了!”
赵明昭站起来。
洛阳城的南门大开,太上皇的仪仗在薄雪中缓缓入城。
赵缜坐在车中,车帘半卷,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细雪,落在洛阳城熟悉的街巷上。离开时是春时,归来已是深冬。
赵明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雪落在她的肩头,冬青在身后撑着伞,谢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萌萌被他抱在手里,裹成一个小小的红团子,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和乌溜溜的眼睛。
车在殿前停下,齐全翻身下马,趋步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赵缜踏出来,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他在山阴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却极好。
“

